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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副主编何同彬推荐诗人:黎衡

发布时间:2020-02-05  来源:未知  作者:信息发布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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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衡深谙在日常生活中一位诗人如何“到场”,如何在不断变换的空间形态中,用想象力的现象学赋予各种客观化、场景性的物象以心理上的新颖性、形而上的现实性。列斐伏尔认为:“辩证的‘生活的’观念是一种实践意识的焦点,不仅是光中心,辩证的‘生活的’观念也是密度中心、热中心。这个焦点或定位不断变更。这个焦点改变层次以及这些变化(在层次上是不同的)所涉及的差距和不平衡。这样,所谓个人意识不可能是一个中心,一个封闭圈里固定的中心。它——‘我’或‘我’(宾格)——以多种方式看它自己。”黎衡在这组诗歌中精微地实现了这种“生活的”观念——以诗歌的“特写”和“创造性的决定”,通过一连串的南方城市的“光中心”、“密度中心”和“热中心”,构建出由区域空间的生长、枯萎和消失形成的“南方”的“魔方”,同时也经由日常生活的复杂性折射出个体、自我与世界、时代的“魔方”关系:

它咽下离开的人,吐出新来的人,

咽下地平线,吐出有弹力的玻璃幕墙,

咽下空无,吐出花岗岩和混凝土,

直到世界变成高密度的实体。

我们,将在雾气的裂缝里重逢。


——推荐人:何同彬(《钟山》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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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衡,男,1986年生于湖北十堰,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现居广州。出版有诗集《圆环清晨》,曾获刘丽安诗歌奖、北大未名诗歌奖、中国时报文学奖。系首次在本刊发表作品。



南方,魔方


◆  广州:雨迷宫


气根的须蔓、落羽杉、爬山虎,

棕榈、苏铁、鸢萝、南洋楹,

木槿、木棉、风铃木、凤凰木。

三月还剩下几天,大叶榕无边的黄叶

在春雨的琴弦上旋落,大地是琴箱。

也就是说,又有人要在雨的迷宫里走失了。

雨,一条循环的隧道,一座风的蜂房,

在每个入口他上车或是下车,刹车声带着

湿气的尾音。到五月,雨滴的薄刀片

切削他体内的痧:胸腔里的黄昏

和腹腔的拂晓。地球和他的身体一样

百分之七十是水,雨落下来,每一滴都是

大海的碎片,跟他有关。这座锈蚀水阀般的

城市,就像泳池或浴缸的出水口,

打着旋儿,连接两个世界。也可以说它是

华夷之间的肚脐。八月,空气在冰镇

珠江啤酒的玻璃瓶上凝成水珠,以缓慢的

热带的速度流淌,像是要从雨水中

分辨泪水。八月限定在空濛的容器内,

永不会结束。泡沫永不会饮尽。



◆  深圳:禁止饥饿


未来主义者宣称:应该推开生活之门,

转动户枢,拔掉门闩。人们来到一片

犯困的田野,立起一块牌子:禁止饥饿。

暴食艺术家大行其道,在笼子里关四十天,

有人监督他:不停进食。所以不存在

“吃饱了没事干”,“事情”就在于吃。

艺术家还想当众吃下去,但围观者都四散

觅食去了。除了雨,笼子内外空无一物。

花样也要翻新,关外的神秘农庄

推出百鸟宴,从鸽子到孔雀一应俱全。

很可能,饥饿里有无限延宕的现在,

反对饥饿,就是站在未来一边:

这片禁区上空,它张开大口(抬头仰望,

只见舌头的峭壁下是深渊在翻腾……

看它,只能一瞬,否则也会成为食物),

它咽下离开的人,吐出新来的人,

咽下地平线,吐出有弹力的玻璃幕墙,

咽下空无,吐出花岗岩和混凝土,

直到世界变成高密度的实体。

我们,将在雾气的裂缝里重逢。



◆  香港:序言


序言书室,乘一部咯吱作响的小电梯

上到八楼。撕掉了一半的招租广告

黏在马赛克地砖上,楼道的顶灯昏暗,

以至于一个下楼的印度人

拐弯乍现,像历史的鬼魅吓了你一跳。

用这间斗室做维港两岸和离岛的序言?

漫长的序言、无穷无尽的序言……

只需一间三十平米的房子,填满书

和读书的人。正文的起承转合

在握手楼的窗格和海洋的波浪上轻漾。

楼下的西洋菜街、弥敦道

市声喧浊,去南丫岛的船要等下一班。



◆  澳门:喻体


海岛速写着海平线,大桥速写着

三座岛屿的距离。大巴车好像飞鼠跳跃。

赌场认为,博彩是对世界的一种隐喻,

免费的巴士停在海关出口,延伸了喻体。

但我只是一个孤独的能指,在威尼斯人的

人造天堂里,连蓝天都是仿真的,

我从高处观看下注的人,他们像掘土工

一样挖掘自己和世界。外面的街市

为了证明人间不是虚空,在阳光暴晒下

建起了圣母堂、土地庙和妈祖阁。

回到真实就像离开母腹,

试着做一个纯洁无暇的人。



◆  花莲:无限


高山下的小车站,飘着旧旗帜。

苏花公路边蹲坐的阿美族大哥,

铜色额头上有丘壑和裂痕。

一张太平洋那么大的蓝丝绒,

揉拢、缩小,

收进隧道里的黑暗。

随着车的行驶,黑暗如流沙落空。

蓝丝绒再次展开的速度,

惊得树木回到岩壁,

大陆架回到海底。

在这里,看海就像梦游。

座头鲸在外海嬉戏。

带着眼睛的游标卡尺,

去测量喧腾的无限,

得到的,是徒劳的湛蓝。



◆  新加坡:新世界


经过一夜远航,客机在樟宜机场落地。

从北回归线飞往赤道,原来比去北京还要

遥远。房东用英文写邮件,见面讲汉语。

柏油路泛着青光,白色的别墅群

也像一群刚刚降落的海鸥。雨树展开它

比树干大百倍的繁枝,上方安放着蓝天:

一张空白明信片。多少南方人,来自

福建、广东、海南,用生命盖上了邮戳。

现在,他们的旧信被暴雨洗刷得几近透明,

只在马路上的黑眼睛里闪动墨痕。

从他们的瞳孔看去,这个无菌的新世界

早已掩埋了天花、梅毒、海盗的独眼。



◆  吉隆坡:魔法


阿罗街上通行粤语,

冬炎酱爆炒竹叶菜,夜色爆炒南洋。

马来、华南客、泰米尔,三分天下,

还要加上不列颠的滤镜。

孙悟空的前世:猴神哈努曼,

喜剧演员似的,为黑风洞守门。

世界各地的清真寺模型,

陈列在博物馆,这几个展厅,

便是一座天堂中的城市。

天堂的倒影,耸起了通天塔的森林。

风景被两大洋施了魔法,

当晨辉为天际线打蜡。



◆  槟榔屿:漏斗


街衢尽头是借住的银光小楼,二层木扶梯的

阴影,从壁灯的漏斗泄下。扶着影子的

黑白格栅,步上阶梯。绿灯雕刻

骑楼廊道的拱门。彤云在海上饮马,

马肚子贴着远处邮轮上一缕薄烟,

豆大的船像个男孩,放飞头顶的齐柏林飞艇。

椰树旁的蓝屋顶下,海员问,黄昏有几哩?

清辉的沙滤,滤过了20世纪。

广商公所、印务局、香山会馆、

永兴药行有限公司、胡姬冷气电发院、

普安堂(药材/生熟)、恩记(经营汽车前后

大镜、镜门)、文华绸庄、祖传糖水。

路口,老伯闲聊:“大陆来的?我表哥

以前承包工程,在南京填海。年轻几年,

我们都开车过国境,去泰国找女人。”

在升旗山顶,可以俯瞰失落的世界。

故居里,挂着孙逸仙三次环球远航的地图。



◆  兰卡威:任意门


小船靠岸了,码头边,阳光

在水天相接的雾墙上结成霜凌。

穿过云幕,像被上帝的手重塑。

海就是漂流者的任意门。

我不会游泳,用绳索和围网被快艇拖着,

拍打柔软的翡翠色印度洋。

辣螃蟹、咖喱龙虾,有安达曼海的重量。

雨林中的公路,扑下傍晚的急雨,

天色一会昏暗,一会晃眼,

耳畔传来Xavier Cugat的《永在我心》。

海岸不断跳入车窗,雨刮器

陷入了没完没了的对舞。



◆  肇庆:蟾


松涛宾馆牛蛙泛滥,在花园的草丛里

组成一支看不见的鼓乐队。腹腔的共鸣

一呼百应,让雷声从地下向夜空迸发。

领队的乐手稍稍沉寂,接着是一段

更轰动的复调,由近及远,岸上唱,

水中和,用闷响把残存的白昼一点点

吞尽,七星湖上的月亮只剩半个,

它发颤的倒影为夜色定音。宾馆似乎

是八十年代国营单位的遗存,门口的

金蟾商店也有着童年记忆中百货大楼的

玻璃柜台。售货员不说话时,让人怀疑

身上的灰尘和青苔久未清理。她用

蛙类的眼神向上斜视,黑暗正以

楼宇爆破的速度,覆盖整个院落。



◆  潮州:卦


带铜环扣的木板门,左右的红底黑字

替换了门神:彻底、革命。从门缝看进去,

院子里的照壁中央,画着阴阳八卦的圆弧。

“彻底革命”清洗过,洗不掉,泛白。

太极首尾相连的黑白蝌蚪和几十条旋转的

八卦黑线,颜色鲜亮。乾兑离震巽坎艮坤。

祠堂后院寥落无人,矮墙上竖起了

高压电井架。先人和电流,每天都要造访厅堂。

但儿孙纷纷离开了故里,留下一口

生苔的古井,将晴天收拢在动荡的水镜中。

子时,在牌坊下喝一碗鱼粥,

清汤也是近海,米粒也是千帆。



◆  汕头:废墟


等一等,摩托突突响,载远了老街的对角线。

白背心从“危楼勿近”的黑窟窿里

扛起青灰色的液化气罐子。

楼房内部长出树冠,屋顶坍塌后,

只有野猫走上绿色的华盖。

无人的门洞、窗槛伸出茅草,

洛可可式花纹虬曲的外墙,被稗子、

苍耳撑破。几面墙体不见踪影,

剩下砖石的屋梁和门柱、

柱上脱皮的裂纹,给空洞一个支点。

捆石龙从阳台探入卧室,

灰黄的旧电线上,几缕葡萄藤披上夕光。



◆  巽寮:海风


临海的旅馆,瓷砖上都是盐粒,

室内的雪,从明晃晃的一楼大厅

向五楼飘落。走两步,滑一步,

拖鞋、走廊、阳台,都被风的触须

托着。夜幕降临后,趴在窗框上的

风的女儿睡着了,来接她的是

一位严酷的父亲。急嗖嗖、轰隆隆,

要把天花板顶翻,把楼道尽头

面海的拐角收回潮汐,让几十艘

捕蚝的泊船,在水中枯叶一样漂旋。

船头的照灯,落花似的颤抖在白沫上。

关上门窗,宇宙便立刻静止,悄无声息。



◆  黄姚:面纱


小山俊秀,兀立,就是“山”的象形文字,

山顶挺拔冒尖,两侧的山腰起伏有棱。

小河回环,绕过石桥、村寨、竹丛,

在分成四个泉眼的方形井,为浣衣、洗菜的

老妇,打一个流水的活结。但村尾的老人,

他的鼻息解不开了,族人披麻戴孝,

在明亮的下午,对天空放礼花。

啾的一声声,炮仗蹿上高空,再炸裂,

迎着骄阳的光圈,无色地消失,

像是有流星雨坠落在日间的山谷。

毛姆的小说《面纱》,想象了一个

雨雾中的小城湄洲府,想要自杀的大夫

来这里救治瘟疫。爱德华?诺顿

为了拍戏,踏上了村子的石板小路。

他在剧中死了,当地再无人提起。



◆  大理:空气棱镜


两道三十度、一道七十度和一道

五十度的光,划破淡紫色的暮天,

轻轻切入铁青的苍山中央刚垂落的太阳

散发的亮白光晕。光芒的扇骨

(由白金棱线撑起)将聚拢天幕

隐藏的部分。水面从近岸拓扑的乌黑

到视线斜下星星点点的亮斑。

风景平衡,纤弱,万象熔为一根针,

瞬间就要落入水底,无声无迹。

直到翌日午后,从海舌半岛幽蓝的水面

再次捞起幻影。枯木与断茎的苇草

悬浮于太虚,与倒影对切。

洱海是万面海,飞虫载着波光扑面。

松鼠在冬樱花枝头,甩动尾巴

一跃,光弧随它隐入丛林。银杏

金黄满地,红枫的外焰在梢头微颤。

严氏建成迷楼,四进院连通四重天:

山水清音。慈竹恒春。主人骑马踏遍了

缅甸、暹罗、印度支那的山路,回到

家宅的天井看世界。世界是寂灭的纤毫。

责任编辑:王傲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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