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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答希腊特里克岛国际诗歌节主席库克斯问

发布时间:2020-01-09  来源:未知  作者:信息发布中心


  2018年9月21日至24日,诗人于坚应邀诗人、希腊克里特岛国际诗歌节主席库克斯出席了在希腊克里特岛举办的首届希腊克里特岛国际诗歌节。参加本次诗歌节的还有希腊、德国、法国、意大利、土耳其、塞尔维亚、印度等国的诗人,诗人们在古希腊剧场的遗址、图书馆、中学、希腊作家卡赞扎基的家乡朗诵自己的作品,与读者交流。
  以下整理稿为于坚访谈,提问人为希腊特里克岛国际诗歌节主席库克斯。

  问:作为一个作家、散文家、文学评论家、编辑、摄影师、纪录片导演和大学教授,您的所有这些身份在哪里重合?
  答:写作这件事在中国文化中并没有清楚的分类。作者在中国叫做文人。文这个字,作为动词意味着一种语言和世界的最高关系,通过文来照亮或者召唤某种不可知。作为名词它指的是文章,狭义的诗、散文、艺术等等都在文章之内。文人有点像印度教的婆罗门,兼具诗人、萨满、智者、牧师和作者的身份,曾经在中国生活中有很高的地位。文人写一切,古典中国文人可以同时是诗人、散文作家、画家、书法家、音乐家、艺术家等等,这种情况相当普遍。李白就是一位书法大师、散文大师以及伟大的诗人。这个传统在19世纪没落。我的写作2019年天线宝宝第二季试图重建这个传统,在一种现代性的写作中重新回到文人。

  问:“于坚的语言简洁、凝练,或许能令人想起中国古典文化的遗产,他作品中频繁出现的话题让人们关注中国在当代所面临的挑战,但是他最有力的诗歌却是脱离了民族语境的。”您的诗涉及哪些主题?语言在您的写作中起什么作用?
  答:我的诗都是一个主题,就是关于我在我自己的时代中如何生活,如何在场。我不想回避我自己置身其中的时代。
  写作写的是语言。语言在时代中,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语言,而语言这种人类奇迹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在场。

  问:“一个茶杯、一张糖纸,从中都可以看到永恒,看到一切。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诗歌。”请多解释一下。
  答:在中国古典思想中,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首造物主创造的永恒之诗。老子说:道法自然,自然就是生命之道的启示者。孔子也告诫,学而时习之。对于存在,只有谦虚地学习,它本身就是诗。“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人只是一种语言。一切都是诗的,先验的,语言只是说出。

  问:有人认为,自1976年毛泽东逝世以来,中国诗歌一直在努力摆脱一种过度夸张的宏大,强调对个人价值和自我表达的认识。给我们讲讲当代中国诗歌的现状。
  答:文人在文革时代,经历了中国文明史上最黑暗的时期。汉语受到巨大摧残。文革之后中国现代诗歌复活已经四十年,诗人们一直在努力重建诗性的汉语。古典诗歌已经成为过去,现代汉语为诗歌开辟了广阔的可能性。中国当代诗歌非常活跃,有很多诗人在写作。在某种程度上,诗并不比古代寂寞。中国当代诗歌现在有很多不同的诗歌主张,比如先锋派、口语、废话、下半身、知识分子写作、后现代、语言诗等等。诗人们通常可以自费出版自己的诗集,它们通常会印到1000本左右。诗人们也举行各种各样的聚会,朗诵自己的作品。现在,大部分诗人会在网络上发表自己的作品。


  问:艺术具有政治性或非政治性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危机时期?
  答:如果艺术起源于萨满,那么政治就是艺术的特性之一,或者说,艺术是对政治的一种监督或者修改。好的政治是艺术的,坏的政治则利用艺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屈原在他的长诗里提到了“美政。”“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在道的层面上,政治和诗殊途同归。孔子在对诗进行规定的时候,暗示了诗与政治的天然关系。诗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术士们的特殊造句活动。修辞立其诚,在汉语中,作为一种语言祭祀,诗要求的是“无邪”,无邪不是意义,而是意义的不确定。诗是一种另类政治。中国文明通常不是通过宗教而是诗教来为世界提供意义、阐释、观点、立场的。诗意味着意义的自由,政治则宰治意义。诗这种政治总是令世俗的政治担忧、反感,世俗政治无法控制诗的边界。老子说,有无相生,诗是语言之有对无、不确定的持存。一般来说,在政治的世俗时代,诗人通常遭遇被流放的命运。当然有妥协者,粗俗的非政治性意味着将诗视为一种语言游戏,这种游戏确实拯救过大批平庸诗人,诗也因此失去尊重。诗的政治并不意味着某种简单的权力关系,它是一种语言关系,但它不是说教或者宣传。诗就像某种纸上的教堂,重器,命名、正名、勾引、召唤,通过语言之有与无保持沟通。修辞立其诚,诚意味着某种不确定的召唤真理的运动,不是抵达,而是无邪地持存这种真理冲动。这种持存令一切确定性的企图都必须三思而后行。通过诗我们可以持存与诸神、真理等等的联系。对于诗人来说,诸神不仅仅是宙斯一位,还有女娲、精卫、后羿……等等,它们都是政治力量,也是诗性的动力。

  问:不同类型的艺术与它存在的世界到底是何种关系?它能否作为对一种完全不同的现实的想象?
  答:这种关系的核心就是诗。这个要说到人类为什么需要诗。语言即人。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诗意味着对语言的最高要求。
  在汉语,语言本身就是一种根基性的想象。任何漠视语言的想象都只导致文的轻浮。
  诗不是现实,它通过语言让我们持存一种超越性。
  这种超越就是对确定的现实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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