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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任洪渊去世

发布时间:2020-10-13  来源:未知  作者:信息发布中心


8月12日21时49分,著名学者、诗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任洪渊先生逝世,享年83岁。任洪渊曾说自己是“侧身走过同代人的身边”的人,而他生前被学生们称为不混圈子、不会弯腰,“是北京师范大学这座诗歌名校活着的,一直在跳跃着的诗歌之魂。”


 

他讲课是学生们的美好回忆

  任洪渊女儿任汀告诉记者,她父亲今年5月初被查出胃癌晚期,“他是一个理性的人,一直以来都知道病情。他面对生死从容、平和。”任汀透露,直到上周,她父亲依然还在口述自己的传记,他生前最大心愿就是出这部传记,还有个人作品全集。

  任洪渊1937年生于四川邛崃。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61届毕业。1983年至1998年在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著有诗与诗学合集《女娲的语言》、汉语文化诗学导论《墨写的黄河》、多文体书写的汉语文化哲学《汉语红移》、诗集《任洪渊的诗》。台湾出版《当代大陆诗选·任洪渊诗选》一辑。作品选入国内外多种文集。

  任洪渊是北师大现代诗歌群的奠基人,在北师大任教期间,为诗坛培养了“北师大诗群”的侯马、沈浩波、桑克、朵渔、伊沙、徐江、南人、宋晓贤等一大批重要诗人。任洪渊离世后,“北师大诗群”的诗人们通过各种方式寄托对老师的怀念之情。

  诗人伊沙怀想起1985年进入北师大中文系的日子时说:“任老师当时讲当代文学,他充满诗意的讲课,美学含量很高,他带点南音的普通话,是很多同学的美好回忆。”

  去年,伊沙请任洪渊到陕西做了一系列诗歌活动,还曾请老师到家里住了3天,“那几天他遍游西安名胜,吃遍了西安小吃,他一直谈论的还是诗歌,他说,那是最美好的。”

  “一个诗人是什么样子?他的永不同流合污,永不低头,永不弯腰,这是他留给学生最大的财富。”诗人沈浩波回忆道,每次和老师见面或通电话,大家畅谈诗歌,谈到高兴时哈哈大笑,“任老师一直都和我读大学时一样,敏锐而热烈,灵动而跳跃。每每聊一两个小时,都觉得不能尽兴。”

  在沈浩波的记忆深处,“任洪渊就是诗歌精神的象征,他的不甘、不屈、不服、不羁、自由、傲慢、冷峻、热烈……在我心中构成了一副完美的诗人图像。”他认为,任洪渊是穿越世纪的特别存在,其写作和思想的先锋和超前很罕见。

  里所永远记得和老师的第一次见面。2010年冬天,里所在北师大读研,那天读了老师的诗《初雪》,正好赶上2010年第一场雪,一路上她想着“我开花了/是水的花……我又开花了/纷纷的白火焰,烧毁了冬天”,因此格外开心。里所说,任老师也是美食家,爱请学生吃饭,里所就吃过老师请的蟹粉小笼,还在峨眉饭庄吃过川菜,那是他年轻时就去吃饭的餐厅。

他一生清高与诗坛保持距离

  “惊闻任洪渊先生离世,多年前应约编选一个当代诗歌选本,我选了他的《秭归屈原墓》,这是他最好的诗之一,如今,可做洪渊兄的墓志铭了!”诗人王家新在他的微博写下这样的文字。

  “他是一个与世无争的诗人,他独立、自尊,与诗坛一直保持距离。”王家新认为,任洪渊不是将诗歌做为猎奇个人功名的手段,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写出自己满意的诗作,并找到自己的知音。

  而在沈浩波看来,长期以来,任洪渊的创作受到尊重的程度还远远不够,他认为这与他性格不无关系,“他清高、孤傲,但他曾经不下十次告诫我不要孤傲,他担心我因此受到伤害。我真的特别感动。”

  沈浩波直言,任洪渊的诗歌很难进入,旁人也很难按他的方式写作,他是真正的学院派诗人,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写作,“他其实是真正意义上的美学家。”沈浩波甚至认为,任洪渊的美学成就高于诗歌成就,他的创作集东方古典美学、俄罗斯文学、后现代哲学等多种元素一身。

  “任先生说过,他一生没写过一个让他脸红的字。”在王少勇看来,有什么样的语言,就有什么样的人生。“先生的价值需要给历史一些时间去铭记,需要给大众一些时间去发现。”

来源:北京晚报 记者:路艳霞

 



附:

当代诗歌中的禹禹独行者
——怀念任洪渊老师
文 | 李怡
 
 
2020年8月12日之夜,北京、成都两地暴雨如注,不知为什么,这夏日难得的清凉却让人辗转反侧、睡卧难安。13日上午近10点,沈浩波的微信圈里忽然挂出一条消息:我的老师、著名诗人任洪渊先生,昨夜去世……这莫名的不安似乎得到了冥冥中的解释。
 
在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读书,我是1984级,当代文学课程由刘锡庆、蔡渝嘉老师授课,无缘如伊沙他们那样亲炙任老师的诗歌课。不过因为与蓝棣之老师请教很多,所以也知道任老师的大名,在1980年代的师大,他们是师大新诗的双子灯塔。1990年代,我已经在西南师范大学工作了,王富仁老师到那里主持研究生答辩,偶然间讲起任老师的故事:因为“成果”主要是诗歌创作,难以符合北京师范大学的正教授职称的种种“规定”,最后只能以副教授身份退休。当时王富仁老师是校学术委员,为此曾多番呼吁,激愤之中,甚至抗议说这就是北师大的羞耻。但是,好像在那个时候,我们的“体制”已经僵硬,很难在“规则”之外理解特殊的人和事了。任老师终于还是退休了,成了一名的大学体制时代的禹禹独行者。
 
直到那时,我其实还没有和任老师有过近距离的接触。但是,就是这一段故事却令我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意,我暗暗寻找着一个机会,请任老师到重庆讲学。不久,终于有了契机,记不得是吕进老师还是周晓风老师主持诗歌研讨会,任老师到了重庆。我立即前往拜访,虽然是第一次相见,却格外的亲切自然。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有了通讯联系,他的第一部诗歌与诗学合著《女娲的语言》曾经委托我帮忙推销,估计也是当时出版社派给他的任务吧,我几经努力终于推销了一些,当天见面,和他结算书账就理所当然成了第一要务,因为销量有限,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表达,没想到任老师完全不以为意,对账目等更是毫无兴趣,几句话就转到了他对汉语诗学的思想新见之中,大段落的连续不断的陈述,如哲学,更如诗歌的即兴抒情,你只能聆听,并在聆听中为之震撼。
 
第二天下午,是任老师为西师中文系学生的讲座。中午,我们在家做了几个菜请他午餐,他对这几个简单的家常菜赞不绝口,十多年后我们重逢在师大校园,他还一再夸奖我爱人做的豆瓣鱼,为此还专门拉我们去师大北门外吃了一顿,作为十年前那顿午餐的回报!那一天,我印象最深的是出发讲座前,任老师特意表示,需要单独“准备”一会儿。他将自己关在卫生间里足足有半个小时,期间不时传来电动剃须刀的声音,他仔仔细细地修面,我想,也是在静静地整理自己的思想。他对自己诗学思想的传达如此的庄重!这才是他的精神所系。
 
以后,我和任老师的来往就越来越多了。2006年我回到母校工作后,更有过多次的交流、恳谈,一起参加某些诗歌活动,也通过我兼职的四川大学邀请他讲学。晚年,他有一个宏大的计划,将自己的诗学心得置放在东西方思想交流的背景上系统展示,同时,也自我追溯,从故乡邛崃平乐古镇的生命记忆出发,梳理自己的诗歌历程。他甚至构想着如何借助多媒体的表现形式,作出形象生动的传达。在师大工作的时候,他也多几次委托我寻找研究生作为助手,记录下他那些精彩的思想火花。我猜想,在他的内心深处,十分渴望自己的这些重要体验能够与年轻的一代对话、分享,获得更多的回应和理解。
 
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上,任洪渊老师无疑是一个独具才华的诗人。所谓“才华”就是他几乎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将诗歌的体验融化进生命追求的人。现代人少有像古典诗人那样,能够即兴脱稿大段落完整背诵现代作品的,连诗人背诵自己长篇作品的也相当罕见,据说是因为现代诗歌太长,不如古典作品短小精悍,其实这不过是一些表面的现象,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诗歌体验能否融入生命感受的问题,当代诗界似乎都有过因任老师的即席朗诵而震撼经历,不仅数百行的诗句滔滔不绝地奔涌而来,准确地说,那已经不是词语的朗诵,而是生命的吟哦和奔腾了!诗人的每一个词语、每一个句子仿佛都浓缩了太多的人生感悟、太多的生命的信息,他的每一声吐字,都具有石破天惊般的“炸裂”效果,令人惊醒于深宵,动容于倦怠。
 
或者是对历史如此尖锐的凝视:“我悲怆地望着我们这一代人/虽然没有一个人转身回望我的悲怆”
 
或者是奇崛的想象传达着异乎寻常的力量:“从前面涌来 时间/冲倒了今天 冲倒了/我的二十岁 三十岁 四十岁”
 
或者是如此倔强的生命信念:“他 被阉割/成真正的男子汉 并且/美丽了每一个女人”
 
他的诗学文字也是诗,思想和情绪融化成滚滚钢水一般的流淌:“不是什么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击毁了人的宇宙中心位置,相反,正是在哥白尼的意大利天空下,人才第一次抬起了自己的头。”当然,反过来说,他的诗也是充满力量的思想的诗学:“在孔子的泰山下/我很难成为山/在李白的黄河苏轼的长江旁/我很难再成为水/晋代的那丛菊花一开/我的花朵/都将凋谢”在任洪渊这里,思想、激情、语言共同点燃生命爆发的完美的火焰,是他自由倾泻的“词语的任洪渊运动”,是当代中国奇异的诗歌,也是奇异的诗学。我知道,前文所述“才华”一词已经太过庸俗,完全不足以承载他作为当代诗家的精神风貌。
 
但我更想说的是他的“独异”性。其实,早在1950年代,任洪渊老师已经在这种个人化的“诗与思”结合中构建自己的诗歌世界了,在那个“颂歌”与“红歌”的合唱中,这是何等的稀罕,转眼到了1980,那些让他学生们惊骇的抒情却又远远地游离于“新诗潮”与“第三代”之外:“从地球上站起、并开始在宇宙中飞翔的人,绝不会第二次在地上跪倒。”这是什么样的艺术的旨趣?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好像我们发明的所有概念都还不能概括它的形态。行走在中国当代诗坛的任洪渊,就这样成了一位禹禹独行者,他高傲地前行着,引来旁观者无数的侧目,却难以被任何一种刚刚兴起的“文学史思潮”所收容,在一篇文章中,我曾经用“学院派”来归纳他的姿态,其实,我十分清楚,这也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说,任老师身居学院之中,也渴望借助学院的讲台与青年的一代深入沟通,希望在学院中传播他的诗学理念,但是,这个当代的学院制度却从来没有做好理解、接纳他的准备,因为,他的精神世界和精神形式本来就不是学院体制能够生成的。也就是说,生活于学院之中的任洪渊老师又是孤独的。
 
在我们看来,任老师的孤独与寂寞也不仅仅来自学院。他的追求、理想和信念与我们今天的诸多环境都可能不无龃龉,从根本上看,一个活在纯粹诗歌理想中的人注定将长久地与孤独抗衡。家乡平乐的一位领导一度计划以他为基础打造“文学馆”、“诗歌基地”,激发了他的献身精神,他也一度将自己的诗学溯源从现代西方拉回到了卓文君的时代,幻想乐善桥美丽的曲线如何勾勒出现代中国的美丽的天空,甚至,他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为家乡撰写文化宣传的金言妙语,我有幸在第一时间拜读过这些文字,一位当代中国的诗歌大家不计报酬地为小镇经济开发撰写“文宣”,这是怎样的赤诚、怎样的天真!后来,领导更换,计划调整,任老师的文学奉献之梦也告破灭,不难想象,他曾经多么的失望。不过,我也想过,对于长久地独行于当代诗坛的他来说,这种破灭也许真的算不了什么,孤独固然是一种不良的心境,但任老师却总能将不良转化为一种倔强的力量。
 
有理想的人似乎注定要度过许多的孤独与寂寞,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不过,最终没有被那些环境所窒息的理想却成了我们宝贵的精神财富,这,对任洪渊老师来说,多少是不是一种宽慰呢?
 
2020年8月13日早上,一夜狂风暴雨之后,雨过天晴。北京的朋友们纷纷在微信里晒出了久违的“西山倩影”,成都的朋友也不断贴出了“窗含西岭千秋雪”的靓照,这是人间劫难之后的补偿?我想象,任洪渊老师也能穿过这风雨之后彩虹,到达他诗歌的天堂吧!

 

2020.8.23 于成都




沈 浩 波 评 任 洪 渊 老 师



任洪渊:我悲怆地望着我们这一代人
文| 沈浩波
 

我在写这篇文章前,不相信似的连续做了好几次同一道简单的数学题:2016减去1937等于多少?因为我竟不敢相信,我的老师任洪渊先生已经快80岁了!

在我心中,他分明还是那么年轻。每次和他见面或通电话,我们畅谈诗歌,谈到高兴时,哈哈大笑。任老师一直都和我读大学时一样,敏锐而热烈,灵动而跳跃!每每聊一两个小时,都觉得不能尽兴。他前两年为我的长诗《蝴蝶》写了长达6000字的评论,亦是写得敏捷深刻,机杼独发,鞭辟入里!所以我常常觉得他依然是个正值大好年华的诗人,几乎很少想到过他的年龄。

一个诗人,其雀跃的生命力竟能让人很少想到他的年龄,可见诗性的生命真的能够永葆青春。

我写诗20年,唯一被我发自内心,言必称老师的,唯任洪渊先生一人而已。不仅仅是读大学时,我屡屡就教于任先生,还因为他一直就是,北京师范大学这座诗歌名校活着的,一直在跳跃着的诗歌之魂!铁狮子坟若无任洪渊先生大半生的驻扎守望,在我看来,就不过是一所普通的高校所在地而已。我读书的时候,任洪渊先生就是诗歌精神的象征,他的不甘、不屈、不服、不羁、自由、傲慢、冷峻、热烈……在我心中构成了一副完美的诗人图像!诗人就该如此,如此才是诗人。

即便轻狂如我,偶然念及北师大的校训: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亦有庄严肃穆之感。而对于诗人而言,任先生用他的写作与雀跃至今的生命力,为我制定了另一种训诫:才高为师,心正为范!

前不久,任先生发给我他写作于新世纪的一系列诗歌。其中《第三个眼神》是一首精神容量极大的灵魂之诗,既有青铜之沉厚,又如金玉相振般清脆,更有如屈原《天问》之问般的慷慨、热烈和深邃。他竟是欲向太阳借取一个能洞穿历史,透向未来之人类的眼神。对这首诗,我将另有文章评述。而另外两首诗:《1967 我悲怆地望着我们这一代人》和《1972 黄昏未名湖》则是两首带有史诗性质的心灵悲歌,但任先生当然是不愿意将其笔力仅仅停留在悲歌这一层面,而是试图进入更深邃的沉思、追问与求索。

这首《1967 我悲怆地望着我们这一代人》,写作于1967年和2007年,我并不想将这两个写作的时间简单地理解成1967年初稿,2007年修改。我觉得不是这样。我更愿意将其理解为,是1967年的年轻诗人任洪渊和40年后2007年的诗人任洪渊共同创作,碰撞交汇而成!或者说是21世纪的任洪渊重新遭遇了20世纪的任洪渊,他需要给20世纪的未完成的任洪渊一个解释,一个答案,一个未来!

20世纪的,30岁的任洪渊,面临的是浩劫、动乱、黑暗和屈辱。无法找到自己的角色,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挣扎着的人们,仿佛只配拥有三个角色:斗人者,被斗者,观斗者!诗人无法成为第四种角色,但又不甘心成为前三种角色。在真实的历史中,他确实不是斗人者,也不是被斗者,但又怎能允许自己成为“观斗者”?但不成为这三种角色,自己又能是谁?又将何为?不想被裹挟进那狂暴之荒诞,不敢被裹挟进那荒诞之狂暴,除了破帽遮颜,侧身走过,又能如何?但侧身走过,却又依旧是:
 
“不被流徙的自我放逐
不被监禁的自我囚徒
不被行刑的自我掩埋”
 
而这依旧是跪倒的!黑压压一片跪倒的姿势,正是一代人的葬仪!又何止是从那个时代才开始跪下,是一代一代的跪下,从有王的历史,一直跪倒“去王”的20世纪!19世纪没有走完的路,20世纪依然没有走完,19世纪没能抬起的头颅,20世纪依然不能抬起!从19世纪到20世纪,这个土地上的人们用最大的蛮力“去王”、“去神”、“去世”,仿佛把遮盖在头顶的一切都撕去了,但结果却是更深的匍匐!

任洪渊先生是真正的知识分子诗人。他因此才会为自己,也为一代人在诗中留下了这么一幅悲怆的自画像:一座低首、折腰、跪膝的遗像!唯有将这低首、折腰、跪膝的形象深深地刻在心中,并以此为永恒之罪,才能构成救赎之光。亦唯有将此像变成遗像,将那无陵、无碑的一代人(首先是自己)的被掩埋宣布为死亡,才这对这耻辱做出救赎之回应!这是2007年的任洪渊在为1967年的任洪渊画像,这是70岁的任洪渊在宣布30岁的任洪渊的死亡。这是一场跋涉,用时40年!任洪渊说,“我的19世纪没有走完”,唯有继续走下去,才能站立!

英雄用头颅反抗,但没有站起的人又何来高昂的头颅?所以英雄末路,头颅滚落,却依然没有走出19世纪,这仿佛是一段走不出的黑暗!用头颅换不来,那就用整个身心,在身体最深的黑暗中,一心如灯!这是70岁的任洪渊为30岁的任洪渊给出的答案和未来吗?他想同时走出19世纪和20世纪,同时走出黑暗、屈辱和下跪的身体,以心为灯,让头颅重举?

这是一个人的心灵救赎之诗。是1967年那个逃避,却又无处逃遁的任洪渊在与2007年的任洪渊之间发生的告解!我并不能确知,2007年的任洪渊是否真的为自己,为一代人,为走不出的19世纪和20世纪找到了真正的答案。或许诗人永远不能给出答案。或许这依然只是一条通往黑暗身体的羊肠小道,依然只是用来托举头颅的精神雕塑。但这是一首硬碰硬的诗,罕见的硬碰硬!诗人不再侧身,而是同时迎向历史和未来,迎面撞去,鲜血直流。这是我们时代罕见的诗歌,来自一颗不屈的诗魂!如此之魂灵,才配被命名为知识分子诗人,而不是那些在词语中蝇营狗苟地操弄雕虫小技者!

这是一首用40年时间写成的诗歌,40年,一棵树都已能长得又高又粗了!而此诗,正像一颗树,有黑黢黢的树干和如铁钩银划般的虬曲之枝。
 
 

桑 克 忆 任 洪 渊 老 师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诗歌氛围,与现在传说的理想描述并不一样,也是什么都有的。虽然写诗读诗在不少人那里受到了尊重,但是在更多人那里还是会受到讽刺甚至打击的,否则就不会有流产的诗歌朗诵会以及种种打压的事了。

 

在学校和中文系,写诗其实是不怎么受到鼓励的。不过写诗的人并不在乎这个。考进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之后,我很快就和写诗的同学走到了一起,主要人物就是伊沙和徐江。侯马虽然是后来才写诗的,但是也经常和我们在一起谈诗。到了一九八八年的时候,写诗的同学还组织过一个感悟诗派,其中宣言的语言部分是我执笔的。

 

任洪渊先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诗人。这是我一辈子的幸运。

 

任先生是直接给我授课的老师,用东北话说就是亲老师。在见到他之前,我就从蓝棣之先生的课上知道了他的名字。蓝先生把任先生的诗打印成一本十六开本的大册子发给每一个学生。这本大册子我至今保留着。任先生的诗让我大开眼界,无论写作技术还是写作意识乃至诗歌美感,都让人向往流连。

 

后来轮到任先生给我们上课了,那是更让人开心的事了。我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读诗、谈诗,而不必顾及一些人的冷眼。任先生性情率真,经常谈论他在诗中描述的妻子FF,以至于八五级的同学们相聚的时候说起任先生,都会想起他满怀爱意谈论妻子的场景。这对一个人的心灵是有滋养的,何况是一个年轻诗人呢?

 

有这么多喜欢写诗又喜欢任先生的同学,任先生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美学观念强硬地灌输给我们,但是事实却是我们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这和任先生的宽容胸襟有关。他的放养方式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为了独立的自己。我是很多年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所以我在内心里非常感激任先生给了我自由选择的机会。这个事当时我还和伊沙交流过,他也有同感。

 

有一次上课,任先生把诗人顾城请来给我们谈诗,当时顾城好像没工作,穿的风衣也是脏勒吧唧的,但是说话很美,像做梦一样,这让我们了解到诗人也是有不同类型的。还有一次上课,任先生干脆把课堂让给当时还没有出名的歌手张楚,让他一首一首地唱歌。如果说八十年代还有不错的东西,那么这些肯定是比较重要的组成部分。它的开放性,它的包容性,现在既让人怀念,也让人感伤。

 

任先生境界宽广。有一阵子我和侯马还讨论过,还动过写任先生诗学思想的文章的念头,结果是越读越觉得任先生的广阔,宇宙万象哲学百科文理科技……很难把握。我发现任先生是昌耀先生之后最难描述的诗人。有的诗人是因为无话可说而令人失语,而任先生却是因为他的内涵过于丰厚而令人觉得怎么说都难以企及他的本相之万一。

 

当年,洛夫先生主编的《创世纪》刊登我的作品,并且给了我不低的评价,可能也是看在我是任先生学生的面子上。这对我是极大的鼓励。

 

有一年筹备一个诗歌活动,准备请邵燕祥先生和任先生参加。我打电话给任先生,问他的身体状况如何,能不能参加需要体力的活动,他在电话里高兴地说他的身体非常好,完全没问题。活动后来没搞成,弄得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么多年,我见任先生的次数并不算多,但是每次见到,都会抓住机会请益,谈诗谈政治,谈各种人与事。在许多事情上,我们都会达成一致,而没有任何年龄的隔膜。

 

毕业那年夏天,我和几个同学被任先生临时收留在家里,外面是雨声似的恐怖声音。任先生管我们吃,管我们住。任先生的家当时非常小,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吧。他的妻子带着女儿在厨房里睡觉,我们几个男的就横在床上睡,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粮食也比较紧张,有几顿我们都是吃切面。有一天江枫先生来访,我们几个还一起谈了谈局势。

 

还有些事情现在不方便说,等机会合适的时候再说吧。不管怎么样,任先生的真与直,都是让人非常钦佩的,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无论是从诗艺还是从做人。我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位诗人老师而感到骄傲。

 

2020.7.22



相关回忆文章采自公众号“磨铁读书会”纪念任洪渊先生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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